策劃.採訪.撰寫.攝影/本草 OPAA 採編團隊
在台北市一間乾淨、明亮、時尚舒適的中醫診所裡,褚衍強醫師正與患者談笑風生,邊駕輕就熟地為其針灸治療。他是一位熱愛運動、陽光親切沒架子的大男孩。因緣際會走上中醫之路的他,總被貼上「中皮西骨」的標籤因而遭受許多同道嫌棄,但他卻用科學思維與療效證明,中西醫的碰撞與對話,能為患者開創更全面的治療可能性。
本報主編本草 OPAA 特此專訪,帶您認識擅長傷科、運動傷害的太初中醫診所醫師褚衍強,一位從西醫世家「誤打誤撞」踏入中醫,將西醫思維融入中醫實踐救死扶傷,創辦「初心苑」教育平台,幫助新世代中醫師在傳統與現代間走出新道路的故事。
▋從「考試失利」到中醫路上的體悟與覺醒
本報主編本草 OPAA 問:(以下簡稱「問」)》身為西醫世家的您為何會轉投入中醫行列呢?
《太初中醫診所醫師褚衍強答:(以下簡稱「答」)》:「其實就是考試沒考上西醫系」, 褚醫師笑笑坦言,最初的選擇並沒有什麼偉大的故事,直到一場「偏頭痛」的親身經歷,才讓他對中醫產生質疑與反思。
在唸書時我有嚴重的偏頭痛問題,在同學家長建議下找到一位專用能量療法的中醫師幫我治療,該中醫師用能量筆幫我檢查後,說我的頭痛是源於早期補牙用了汞金屬進而影響能量流動,只要拆掉改用樹脂補牙就能徹底根除頭痛的問題。
我照他的建議換成樹脂後,不僅頭痛沒改善,就連硬的食物都不能咬了。這次經驗讓我暗自立志「我絕對不要成為這樣的中醫師!」。
▋用科學解構中醫,卻遭同道中醫師砲火謾罵
「你的思維根本不是中醫,你是用西醫的思維在推動中醫!」
「那我也很好奇想問,中醫到底是什麼?」褚衍強表示,從立志起直到現在幾乎很常遇到同道與前輩的質疑與攻擊,也常被說是「中皮西骨」,外表是中醫,骨子裡卻是西醫而遭受到不少挫折。
我對中醫理論的理解是,首先觀察症狀,嘗試治療,再歸納有效的方法,最後才會形成理論與解釋。就像神農嘗百草的故事,一定是先有症狀,才去發現某種草藥有效後,才去推論它為何有效。我認為所有的中醫理論都應建立在這樣的實證基礎上。
而現代醫學已經如此進步,許多疾病的成因我們都已知曉。為什麼不能中西醫互相參考呢?對於已經能用現代醫學解釋的中藥機轉,我們就用西醫思維來處理;而那些西醫尚無法解釋,但中醫有很好解釋的就採用中醫模式,結合兩者優勢,畢竟用2000 年前的理論直接套用在現代醫學上,難免會有脫節。
比如古代沒有「過敏性鼻炎」、「頸因性頭痛」、「神經壓迫」這些概念,我們應該盡量找出古今理論的連結點,實在無法對應的,就先接受傳統說法,再試著尋找符合現代醫學的合理解釋這才是對患者最有利的做法,縱使有不少老中醫認為我的解釋方式不對,但這幾年來,隨著臨床療效的驗證,越來越多中醫師也意識到,完全用傳統理論解釋現代醫學確實有所不足。特別是在「傷科」領域,認同這種觀點的醫師不斷增加。畢竟,醫療最重要的還是實際療效,這才是真正的王道,也是我一直努力的方向。
▋融合中西,為運動傷害患者開創更多希望
問:您對哪些疾特別有經驗或心得?能為患者找到有別傳統、更優異的成果呢?
答:我臨床上做最多的是運動傷害,在運動傷害治療領域,西醫常規治療包括類固醇注射、葡萄糖注射、PRP(高濃度血小板血漿)等增生療法,以及熱療、電療、震波等物理治療方式。但我認為這正是中醫可以發揮優勢的領域,因為許多疼痛問題的根源並非發炎反應。
西醫常將疼痛與發炎劃上等號,但就像頭痛不一定是感冒引起、發燒不一定是病毒感染一樣,疼痛也不必然等同於發炎。
中醫傷科從結構角度理解疼痛,認為當骨骼、肌肉、神經或血管的位置異常或受到壓迫時,就可能引發疼痛,但這類結構性問題未必伴隨發炎反應。
舉個簡單例子,當我們用手捏住皮膚會感到疼痛,但鬆手後痛感立即消失。這種疼痛源自持續性壓迫,而非發炎。同理,許多運動傷害的疼痛其實是結構失衡所致,若只給予止痛藥或抗發炎治療,就像持續捏著皮膚卻只給止痛藥一樣,無法真正解決問題。中醫的優勢在於能從根本調整結構,恢復正常解剖位置。
皮、膜、腱、肉、脈、骨、髓7 層精準診斷
在臨床實務上,我將傷科問題分為七個層次來診斷和治療:
1. 皮(皮膚):處理疤痕組織造成的筋膜問題
2. 膜(筋膜):調整筋膜張力與沾黏
3. 腱(肌腱):運用MET 肌肉能量技術或結構治療
4. 肉(肌肉):採用SCS 拮抗鬆弛術
5. 脈(血管):解決如胸廓出口症候群等血管壓迫問題
6. 骨(骨骼):結合中醫整復與美式整脊技術
7. 髓(神經系統):處理身心相關的疼痛問題
治療方式以徒手治療配合針灸為主。我常用的針灸技術包括:
1. 傳統針灸:依經絡理論取穴,調理氣血
2. 針刀療法:處理組織沾黏
3. 乾針療法:針對激痛點治療,源自西醫肌筋膜理論
4. 浮針療法:通過肌筋膜掃散改善活動度
其中,乾針療法的發展特別有趣,西醫最初用類固醇注射治療疼痛,後來發現單純針刺(假注射)也有療效,因而發展出刺激激痛點的治療方式,這與中醫” 以痛為俞” 的阿是穴概念不謀而合。
在臨床上,我會根據患者具體情況,選擇最適合的治療組合。對於坐骨神經痛、足底筋膜炎、運動傷害等常見問題,這種結合結構診斷與多元治療的方式,往往能取得優於傳統單一療法的效果,而這種合併治療的模式會對患者有更大的益處。
▋提高大眾對中醫的信賴與利用率,醫師教育需革新
問:您認為目前的中醫有哪些不足?那些部份可以做到更好?
答:我認為中醫現行的體制有蠻大的問題,早期中醫的養成教育主要來自檢特考制度,這些通過檢特考的醫師在學習過程中大多只接觸中醫內容,西醫訓練往往只有短短一年。但現代醫學進步神速,科技與醫療思維呈指數級成長,一年的西醫訓練顯然不足,這使得傳統中醫在現代醫學素養方面相對薄弱。
現行教育體制中,許多中醫院校教師都是純中醫背景出身,可能是中醫系畢業或通過檢特考,這導致教學內容過度側重傳統中醫理論,缺乏現代醫學觀點的融合,也較少培養中西醫整合的思維。
近年來雖有改善,但我認為應該讓更多具有西醫或中西醫雙重背景的教授加入教學陣容。中西醫之間的溝通橋樑必須更加緊密,否則中醫容易故步自封,失去與時俱進的機會。這不是說一定要全盤接受西方醫學,而是可以借鏡他們的檢查方法與思維模式來自我提升。例如西醫的「理學檢查」技術,能精準定位患者哪條肌腱或肌肉受傷,這種客觀診斷方法值得學習。
其實中醫原本也有類似技術,但傳統「傳子不傳女、傳裡不傳外」的保守觀念,讓許多寶貴技術逐漸失傳,這是我認為中醫第二可惜之處。太多獨門技術被當成秘方珍藏,擔心被偷師而不敢公開,反而阻礙了中醫的轉型發展。
第三個問題在於師資的臨床能力。部分教師臨床經驗不足,專業素養有待提升,這導致學生必須花更多錢到校外學習。
學校教育應該提供執業所需的完整知識與技能,但現狀卻是學生花錢主要買文憑,真正實用的技術都得另外拜師學藝。
以我自己為例,學生時期幾乎沒去上課,時間都花在跟診和向外拜師學藝,因為學校教的內容與臨床需求嚴重脫節。如果教學能更貼近實際執業需求,學校教育才會真正有意義。
在這些問題中,我認為最迫切需要改革的是教育體系。醫師的專業養成在求學階段就奠定基礎,如果教師只教「氣血」、「脈象」這些抽象概念,學生畢業後自然只會用這些理論看病。或是有些老師專教「能量療法」,學生就只會用能量觀點診療。問題在於,不是每個人都能掌握這些抽象理論的精髓,我們需要建立一套可複製的教學系統,讓學生畢業時至少掌握八成的核心能力,能夠進行基本鑑別診斷,才不會發生像我當年補牙那樣的誤診案例,避免讓患者病情惡化。否則中醫的治療效果可能永遠只能發揮三成,民眾對中醫的信任度也難以提升。
▋改變的起點:從同儕對話開始
問:面對這些現實問題,您認為該如何改變現狀?
答:我認為現階段可以從和當代中醫師溝通對話開始,這也是我持續在社群平台分享臨床實證心得的原因,無論是驗證有效的療法,或是發現無效的治療方式,都值得公開探討。
觀察現況,台灣中醫界仍存在較強的保守傾向,反觀大陸中醫界已發展出更具科學性的研究模式,他們系統性地檢驗傳統療法的有效性,當證據顯示某療法無效時,不僅坦然接受,更會深入分析原因、尋求改進。這種實事求是的態度,正是我們需要學習的。
在台灣,許多中醫師仍堅信「中醫不可能無效」,這使改革更具挑戰性。我的策略是從身邊著手,透過與同儕、後輩的日常交流,逐步傳播實證醫學的觀念。畢竟,要直接改變教育體制並不容易,實際上來說,在現行體制下要成為教授不僅需要學歷資格,更需要人脈網絡的支持,這對改革者而言確實是道高牆。
現階段,我們要透過持續對話累積影響力。當認同改革理念的醫師達到關鍵多數時,自然能推動體制進步。必須強調的是,我們絕非否定老前輩的寶貴經驗,而是主張不應僅依賴「行醫感覺」。一位資深醫師的「感覺」或許是四十年經驗的結晶,但醫學教育應該培養每位畢業生都具備扎實的診療能力,讓他們至少能掌握60% 的核心技術,能獨立判斷病因並給予適當治療。
唯有建立可驗證、可傳授的專業體系,才能真正提升中醫的專業地位與公眾信任度。與其要求後進者學習虛無縹緲的「抓感覺」,不如專注培養可複製的臨床能力,這才是醫學教育最根本的意義。
▋初心苑:用初心打造共享中醫教育平台
問:對此您是否有相關的計畫準備執行?
答:目前我的診所成立了一個教學平台叫做「初心苑」,這個名字時時刻刻提醒著我要保持初心,不論是對待患者或對自我的要求,都希望能持續學習、不斷分享。我認為不該把醫學知識當成獨門秘方藏私,害怕被同業或學生學走。
初心苑的課程是由理念相近的醫師們共同規劃,若是我們自己專精的領域,就由平台中的醫師親自教學;若是需要其他專業知識,則會邀請該領域的專家前來授課,課程內容涵蓋各種實用技術,讓學員們能以更親民的價格學習到多元技術。我們也積極與物理治療師、西醫復健科合作,透過跨領域交流來強化中醫傷科與基礎醫學的現代應用。開課近兩年來,已經累積了兩、三百位學員,這些都是我們持續進步的動力。
對於未來的發展,我們有兩個主要方向,一是邀請國際大師來傳授其專業技術,二是逐步將平台發展成完整的中醫教育體系,甚至拓展到香港、新加坡、馬來西亞、澳洲等地,讓台灣的中醫人才有更多進修機會。
我認為當前中醫界最大的問題在於「文人相輕」。許多醫師總覺得自己的學派最厲害,能解決所有問題。但實際上,當你真正走出去交流就會發現,同樣的技術可能有不同的詮釋方式,而自己認知的專業也可能存在許多盲點。
我認為好醫師,首先要能夠兼容並蓄,廣泛接納不同領域的思維。更重要的是要時常讓自己處於新舊觀念的碰撞中,因為醫學不斷進步,新的發現總會挑戰既有的認知。如何在傳統與創新間取得平衡,是每位醫師都該持續思考的課題。唯有保持學習的熱忱,不斷精進技術與知識,才能真正給予患者最完善、最安心的醫療照護。這不僅是我的行醫信念,也是初心苑想要傳遞的核心價值。
太初中醫診所
褚衍強醫師
True Chinese Medicine Clinic
義守大學學士後中醫學系
萬芳醫院實習醫師
太初中醫診所共同創辦人
臺北市中醫師公會20 屆理事
臺北市中醫師公會20 屆長照主委
居家長照網絡計劃前執行長
臺北市中醫師公會21 屆監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