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劃.採訪.撰寫.攝影/本草 OPAA 採編團隊
陽光透過綠蔭灑落,靜靜映入在一間窗明几淨、氛圍安定的診間。上診前的空檔,一位神情輕鬆、滿臉微笑的醫師正坐在桌前,開心地書寫著一篇篇醫案心得。他就是人稱「微笑醫師」的大安中醫診所蕭鈞元醫師。
原本在家庭期待下就讀藥學系的他,因為大二時的一場機緣,親身見證中醫治療的「快、狠、準」,從此種下中醫好有趣的種子。取得藥師資格後,他毅然投入中醫領域,並在熱情、努力與幸運的加持下,成為橫跨心臟、腸胃、婦科、泌尿、過敏、皮膚、癌症調理、體質調整、疑難雜症的全方位中醫師。他總說:「我只要把病人調回『正常人』的狀態,症狀自然就會改善了。」
本報主編本草 OPAA 特別專訪,帶您認識這位講求「當下改善」、精進自我醫術當興趣的中醫師蕭鈞元,一起聽聽他的故事與分享。
《本報主編本草 OPAA 問:(以下簡稱「問」)》:您當時邁入中醫這個領域,是有什麼樣的機緣嗎?
《大安中醫診所醫師蕭鈞元答:(以下簡稱「答」)》:其實我在藥學系大二時,就動過轉念中醫的念頭。當時礙於家庭的期望,只能先以順利畢業、取得藥師證照為優先。
你也知道,大學生嘛!總是比較不懂事,作息顛倒、熬夜唸書,沒多久身體就垮掉了。有一次得了流感,病得非常嚴重,整個人癱在床上動彈不得,心想:「這…不就是電視裡說的那種『會死人的流感』嗎?現在竟然輪到我了…?」
那時我也相信「西醫治療比較快,中醫比較慢」的觀念,畢竟「西醫治標、中醫治本」這句話從小聽到大。不過剛好我念的是中國醫藥大學,正好有很多中醫的資源。那時,我的中醫老師幫我把了脈,口中喃喃自語唸著中醫歌訣,接著帶我去院內的中藥局,現場抓了三匙中藥讓我直接服下。沒想到當天我就精神恢復、幾乎滿血復活,那一刻我真的很震驚。
▋中醫原來這麼有趣、效果可以這麼快
這完全顛覆我對中醫的印象,也讓我開始好奇:「中醫到底還能治什麼?」深入了解後,我發現中醫對三高、糖尿病這些慢性疾病,甚至癌症、疑難雜症都有相當治療潛力。
而且這裡說的「治療」,是指有機會根治,而非終身服藥控制症狀。
到了大四,藥學系有一門課叫「藥物治療學」,學的是針對每一種疾病該用什麼藥。課程從藥理、藥化、生理、病理一路上到用藥建議,最終的結論常常是──病人需要終身服藥。那時我心想:「我辛苦學這麼多,結果除了少數感染症,大多病症最後都只能靠藥物長期控制,這樣有什麼意義?」
相比之下,我看到中醫的療效,就覺得這個太沒意思了,我的個性還是更喜歡那種學了就能用的技術,但是,中醫是一門「易學難精」的學問,好入門,但要達到極致,絕非短時間內能達成。最終我決定報考「學士後中醫」,也很幸運的成功錄取,這過程並不簡單,因為後中的錄取率只有3% 左右,而且競爭者不少來自台大、清大、成大等頂尖大學的碩博士,還要把國英這種沒範圍的學問念到有範圍,才會覺得好像有達到入取門檻的基礎。
問:您在學習中醫的過程中,有什麼特別的經驗呢?
答:考上後中之後,我的學習方式以「拜師」為主。而我所選擇的三位老師都各具專長,也都非常獨特。
比如,專攻內科的老師只開藥、不碰針灸;針灸老師只用針、不開藥;而傷科老師則專注於手法。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即是「無所不治」。
像我的傷科老師,不只處理傷科問題,連一些內科疾病也能透過傷科技術去改善;針灸老師則能運用針灸治療內科,也能透過針灸處理傷科問題;而內科老師則善於開藥,不僅治內科病,甚至連傷科問題也能藉藥物調理而改善。
這樣的學習過程,讓我不僅學到他們的專業技術,更從中將三位老師的技術與思維方式加以消化、統整,逐步走出屬於自己的診療風格與治病之道。
問:整合諸位老師所長後,您的診療方式和一般的中醫有什麼不同呢?
答:對我來說,「醫療的客觀性」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我認為很多中醫在診療過程中,有時會流於過度主觀。
並不是說把脈本身主觀,而是我們所接收到的訊息往往會被過度解讀、過度推論。很多歷代中醫典籍,都常用五行理論來推導病機,雖然用五行來推並無不對,但問題是它怎麼推怎麼對,五行中的一行動了,其他四行也會跟著變動,所以怎麼推都可以合理化、自圓其說。
但在臨床上,這樣的五行推論方式往往會導致沒有「再現性」(即相同條件下可重現的結果),或只能在特定條件下才會成立。這也正是現代醫學對中醫常常詬病的地方。
身為現代中醫師,我認為我們應該盡可能讓診療方式趨於客觀,讓包括西醫在內的其他醫學體系也能去理解與認同。
此外,我自己對脈診也特別有心得。大多數的脈法會從「位置」、「形狀」、「頻率」、「趨勢」等層面去觀察。但中西醫之間最大的分歧,就在於「脈的形狀」,因為那太依賴個人的敏銳度和經驗,極具主觀性。
當年我曾自費拜師學脈診,那位老師非常厲害,什麼疑難雜症都能處理,我親眼見到他用中醫方法治好舌癌,腫瘤竟然真的消了,而且消失到連西醫都檢查不出來。那時他把著病人的脈,一邊向我講解哪個位置有什麼變化,我坐在一旁滿頭霧水,因為根本「摸」不出來,可能當時我的敏銳度還不夠,這些都是需要經驗累積的。
後來我便開始尋找「簡單而實用的脈法」。幸運的是,我找到一種非常古老但推測歷代名醫常用的脈法。這種方法記錄很少,書上通常只寥寥幾句帶過,但它非常好用,它的特別之處是能觀其頻率,並且能現場把頻率不同的脈管(手腕上寸關尺的位置)調為一致,只要頻率一致,通常患者的內科症狀就能馬上改善。
▋不只把手脈,還須透過腳脈達成精準診斷
在臨床把脈時,一個常見的問題是,我們很難分辨眼前這條脈,是屬於功能的脈還是位置的脈,理論上來說,每位醫師應能清楚分辨「重按有力」還是「重按無力」,但實際上,不是每個醫師的手感都足夠敏銳,判斷也未必夠準確。如果誤判,開錯藥或濫用藥,就可能變成「提油救火」,讓病情反而加重。
因此,我在診斷時會同時觀察手脈與腳脈,特別是會把腳的太溪脈作為一個關鍵參考點。透過手脈與腳脈的互參,就像電腦程式「debug」一樣,透過這種雙重交叉比對,能大幅提高診斷的精確性,也讓整個治療更客觀、全面。
無論是內科、外科、婦科、慢性病或疑難雜症,這樣的診斷方式都能更快抓到問題核心,也才能對症下藥,真正幫助到病人。
問:開藥的部份,您有哪些特別的策略跟心得?
答:病字旁的「症」,指的是患者的症狀;言字旁的「證」,則代表的是體質加上症狀。理論上最理想的用藥方式,是根據「證」來開藥,也就是同時考慮症狀與體質。但如果只能選一個,我會選擇以症狀為優
先。
因為很多中醫師在臨床上太過專注於體質,反而忽略了當下患者最困擾的症狀。結果開出來的藥雖然能調理體質,但症狀沒有立即改善,病人吃了幾帖還是不舒服,當然會覺得「中藥沒效」,甚至對中醫失去信心。
雖然體質改善之後,症狀有機會變好,但並不代表會「馬上變好」。所以,最有效的做法應該是:以症狀為基礎,再搭配體質來選藥。這樣才能達到快速見效,又有長期調理的效果,也比較有可能在療效上超越西醫。
然而,現實是現在剛出道的中醫師,病人還不多、也還沒有太多時間去建立病人的信任。如果患者的主訴沒有改善,病人一次、兩次吃藥沒效,就不會再回診了。這很可惜,因為醫師其實有能力,只是病人沒有信心等到那個「見效」的時間點。
這也反映出當代中醫不同派別之間的爭論。有些派別會批評:「你只處理症狀、沒有辨證,這跟開西藥有什麼差別?」
但現實是這樣的醫師,病人反而最多。因為他們解決了病人當下最在意的問題。
當我們回歸臨床現場、站在病人角度思考,會發現快速解決主訴,才是讓中醫不被誤解、不被邊緣化的關鍵一步。
▋從症狀出發,再選擇適合該體質的藥
我自己在診療時,習慣是從症狀出發,再選擇適合該體質的藥。這個過程就像腦中跑出一張「樹狀圖」。舉例來說,如果病人是來看咳嗽,我的腦中就會浮現十幾種可能用到的藥物,接著依據他的狀況開始分類篩選,是偏陽虛還是陰虛?寒證還是熱證?逐一判斷後刪去不適合的,最後留下的就是最契合他當下症狀與體質的藥方。這就是所謂「方證」的概念。
因此,我不建議只從體質去調,因為要形成一個完整體質調理的藥方,可能會涉及很多種藥物,但每一味藥都有它的向量(治療傾向),組成的這些向量並不見得會直指病人的主訴或當下急迫的問題。當然,體質調好了,患者的問題通常也會慢慢改善,但這就牽涉到療效的速率,也取決於患者願不願意等你慢慢把底子調好。
所以我的做法是從症狀切入,再連接到體質,解決患者問題的同時也能調體質。但如果是剛出道、臨床經驗還不夠的新醫師,真的必須二選一的話,我還是會建議他們先處理好病人的症狀。因為你若無法解決他當下最困擾的問題,病人根本不會回來,也就沒有機會幫他從根本調起。
問:您是否會參考西醫的檢測報告來為患者調整治療策略呢?
答:對我來說必須各別論治,西醫檢測報告的偏重於「成效追蹤」,因為要客觀,就可以透過中醫治療、西醫追蹤的方式去評估療效,而不是透過數據去直接決定中醫用藥的依據。
舉個最常被誤解、也最容易被批評的例子,就是 GOT 與 GPT(肝細胞製造 2 種最多的酵素,是肝臟有無損傷的指標)。這兩個指標其實並不是單純「肝發炎」的指數,而是代表肝細胞凋亡程度。換句話說,它們反映的是肝細胞壞掉的程度, 在近代醫案中都曾提到,中醫在治療肝病的過程中,GOT 與 GPT 有時會短暫升高,而且可能升得很高。這其實是因為中醫的治療理念是「推陳出新」,透過代謝掉壞掉的肝細胞、讓健康的新細胞長出來。無論是肝炎、腫瘤或癌症,這個邏輯都是一致的。這樣的過程中,舊細胞凋亡會導致數值上升,但這並不代表病況惡化,反而可能是改善的必經之路。
回到整體策略,我的看法是檢驗報告是工具,是參考用來觀察病情有無改善的客觀資料,但不能單靠它來決定治療策略。若完全用西醫的理論來解釋、套用在中醫用藥上,那效果當然比不上西藥。
但如果我們換個思路,在中醫調理症狀與體質的過程中,適度添加一些被西藥藥理所認可的元素,那反而能創造一個兩邊都能接受的橋樑。
問:若是各別論治,是否會造成雙方治療策略上的不可預期?
答:這是一個非常見的問題。現在的醫病關係不像以往那麼和諧, 加上醫療體系對「客觀性」的高度要求,導致很多時候中醫師在規劃患者用藥時必須更謹慎。
如果是像腸胃不適這類明確的小病症,且中醫師對療效有把握的情況下,或許可以適度停用西藥;但對於像抗凝血劑這種藥物,原則上我認為還是要中西醫並行進行治療。
尤其是現代大部分患者來看診前就已長期服用西藥,此時身體的整體機能其實是「在西藥介入的狀態下」建立的。如果這時貿然停藥,會出現一個最大的問題:「我們無法預判停藥後患者的身體會發生什麼變化」。
所以我一貫的做法是中西醫並行處理,等中醫調理後患者症狀獲得改善,再建議患者主動諮詢原本的西醫師是否可以減藥,並偕同患者做一些策略上的指導,這個世界上沒有哪一位醫師希望病人變得更糟,不論中西醫,大家的出發點都是為了病患好。
▋患者的改善應是醫師的第一優先
當然我們也知道,中西醫師之間彼此干預都會讓對方不舒服。我年輕時也很強勢,會直接說:「你吃蝦就不要來看我」、「你吃西藥就不要來找我」,那時候覺得自己堅持原則是對的。但後來慢慢體會到,如果我們真的想幫助患者變好,那麼醫師自己的態度其實可以更柔軟一點,甚至吃點虧也沒關係。
因為當你立場太強硬,患者會因為壓力或擔心被責備而乾脆不再回診。最終吃虧的還是患者自己。身為醫師,我們應該站在患者的角度來思考問題,把「患者的改善」作為第一優先。
問:對於不信中醫或者他曾經看過中醫但體驗不好,您會用什麼方式鼓勵他們開始嘗試呢?
答:我認為用真實的案例來和大眾說明,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因為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對中醫的既定印象,這些觀念一旦根深蒂固,要改變其實很難。
而要讓一個原本不相信中醫、甚至排斥中醫的人願意開始嘗試,最有效的方式就是讓他透過真實案例看到的療效。
醫案心得不只是讓大眾信賴的方式,更能讓大家認識醫師的實力與風格。每位中醫師的專長領域、用藥邏輯、甚至整體診治思路都不同,只有透過一則則完整呈現脈絡的醫案,大家才能真正了解「這位醫師適不適合我」、「他是不是我可以信任的醫師」。
也正因為如此,我會固定在我的粉專 「微笑中醫師-蕭鈞元」 分享我實際處理過的醫案與經驗。目的不只是讓人知道我能治什麼,而是讓更多人了解中醫到底可以做到什麼,就算他最後不是來找我看診,也沒關係,至少對中醫多一點理解、多一點信任,這對整體醫療環境就是一種進步。
問:最後您認為什麼樣的醫師符合您心中的好醫師?
答:我始終相信,願意持續進步的醫師,才是真正的好醫師。
不是每一位醫師都是因為熱愛而選擇這條路,有些醫師是為了生活,有些則覺得醫術夠用就好,遇到治不了的病人就轉介了事。這樣的選擇無可厚非,但我總覺得有點可惜。因為中醫其實很好玩,只要讓患者得到立竿見影的改善是很有成就感的事情。
我一直記得我師公曾對我說過的一句話:「中醫有無限的可能,但你不一定能做到。」
所以我認為只要能盡心的去精進,並發揮當下最大的能力去為患者治療就是位好醫師了。
大安中醫診所
蕭鈞元醫師
DA AN Chinese Medicine Clinic
大安中醫診所院長
調明中醫診所主治醫師
隆德中醫診所主治醫師
鼎和中醫診所主治醫師
義守大學學士後中醫學系
中國醫藥大學藥學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