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劃.採訪.撰寫.攝影/ 本草 OPAA 採編團隊
「每個男生應該都有武俠夢吧?既然當不了武俠,那就當個最接近的中醫師也不錯。」語畢,他眼鏡後的雙眼閃著光芒。說這話的,是台北照境中醫診所的院長王翊錞醫師。
畢業於台大藥學系的他,因早年在醫院藥局實習時,遇到某位醫師的不當給藥,自己卻無力改變、無計可施。這段荒謬經歷,也成了他毅然轉換跑道、考入後中醫,繼承父志的轉捩點。
從小耳濡目染於中醫師父親,王翊錞醫師對中醫教育體系的不足格外敏銳。他選擇以撰寫醫書書評的方式,協助後進提升本職學能、避開誤區;他的俠義精神亦對於動輒讓患者為「小病花大錢」的行為感到不齒。行醫多年,他始終秉持「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信念,為病患做出最適切且不傷荷包的醫療選擇。
本期《台灣好中醫》專訪,由本報主編本草 OPAA 執筆,帶您認識這位擅用「針內合一」助人無數、心懷病患、關愛後學,默默耕耘於中醫一線的俠義醫師王翊錞。
《本報主編本草 OPAA 問:(以下簡稱「問」)》:您當時邁入中醫這個領域,是有什麼樣的機緣嗎?
《照境中醫診所醫師王翊錞答:(以下簡稱「答」)》:
藥學系畢業後,我其實想念法律,走醫療法相關的路。但在實習時,親眼見到醫藥之間明顯不對等的現況,讓我改變想法,雖然藥學教育一直強調醫藥平權,但在醫院現場,似乎並非如此。
實習期間,有個場景我至今難忘:我們經常發到某位醫師開的特殊用藥,怎麼個「特殊」法?就是不管病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化療藥物一律給予同一劑量,這是不可思議的事,因為化療藥非常需要依個體來調整劑量。
我當時問了學長姐,他們卻說:「別管了,那位醫師講不聽。」這讓我很受挫與擔憂,不光只是認為醫藥地位的不對等,還有那種明知醫師有錯卻得配合的無力感。每次發藥時心裡都非常不安,這種感覺我到現在都記得。
我心想,既然改變不了醫師,不如乾脆自己來當醫師,一來無法接受那樣的違心用藥,二來覺得那根本是草菅人命,說真的,做良心過不去的事,我實在沒辦法睡得好!
▋武俠夢與父親的堅持,成就我的中醫路
選擇中醫,其實是受到父親很大的影響。我爸是特考中醫師,家裡書房有兩大櫃滿滿的中醫書,他從小就教我很多中醫的知識與技術。別人小時候吃零食,我在吃枸杞、吃甘草,什麼中藥材都會抓來嘗試,去了解它們的味道和真實感受,我覺得這件事非常有趣。
我們家是中醫診所,常有傷科問題的病患來求診,也會有同學扭傷、挫傷來找我爸看診,那時他就會順勢教我一些概念。走在路邊時,他也常會指著某種雜草說它有哪些醫療用途,讓我覺得生活處處是知識。而且他從小就要我背誦《湯頭歌訣》、《醫宗金鑑》等經典,他說這些是清代御醫在用的,是當時最高學府的知識產出,像現在國立編譯館出的教材一樣,架構穩定、內容有系統。
他總期盼要我回來接家業,加上我從小就喜歡讀「金庸」的武俠小說,有個武俠夢,於是心想:既然無法成為真正的武俠,那就選個比較接近的中醫來當,也不錯。
問:您是少數會透過書評與同道分享學習經驗的中醫師,這樣的習慣是怎麼開始養成的呢?
答:我從小就喜歡看書,看書對我來說不只是興趣,也是一種避開繁瑣交際應酬的方式。
我讀大學時受到一位朋友的影響開始練習寫書評,他會在共筆末尾處寫下自己的想法與修正方向,雖然只是寫給自己看,卻讓我發現書評能加深對書中內容的理解,並幫助自己把新知識與原有概念整合起來。從那時開始,我也慢慢養成了寫書評的習慣。
中醫界有非常多「一家之言」的理論,在學習過程中常讓人感到痛苦,因為看起來每個說法都有效,但實際上卻未必如老師所說那般神奇。這時候,書評就成為我統整思想的方式。當思路有了架構,臨床治療上也會變得靈活卻不失根本,當然,偶爾也有書真的太雷,不寫出來發洩一下會內傷!
▋用書評自救,也幫助他人避雷
我個性有點小氣,或說是精打細算,因為在學習過程中,最怕就是踩雷,特別是昂貴的課程,一不小心就會浪費上萬元。相比之下,買書踩雷頂多白花幾百塊,此外,我寫書評,不光只是為了自我整理,也希望能藉此幫助學弟妹避開不必要的花費與彎路。
我們這一屆中醫師,有所謂「負責醫訓練計畫」~ 以訓練為名,實際卻是壓榨年輕醫師。這樣的制度讓我非常憤慨,但憤慨不能解決問題,要思考怎麼自救。
實際上,從學校教育到後期的臨床訓練,很多體制內的課程,比如負責醫師計畫、專科醫師制度等等,說實話,投入大量時間後,卻只學到零碎的一部分。這些時間,其實原本可以學到更多、更完整的內容。
中醫界很講輩分,體制內要改變什麼實在太難,與其空耗心力,不如靠閱讀和寫作打出自己的一條路。因此,我選擇以書評的形式開始這條路,希望能先整理出一條路徑,畢竟,總要有一個人先去做這件事情。
我對中醫這一塊始終有一份感情在,如果能透過我的書評,幫助大家少花冤枉錢、少走彎路,讓有心學習的年輕醫師能找到真正值得閱讀的書,我覺得就很值得了。
▋從針傷著手,讓中醫「快」起來!
我很建議中醫師能先從「針傷科」入手。原因很簡單,針灸的效果可以立竿見影,能讓患者快速感受到中醫的效果,這不僅能幫助建立醫病間的信任,也有助於打破社會對中醫「慢」的刻板印象。
從歷史來看,在以中醫為主的時代,如果醫師幫達官顯貴治病一次沒改善,可能馬上就被推出去砍頭了。尤其在農忙時節,醫師如治太慢導致農夫幾天無法工作,整個季節的作物可能就毀了。因此,中醫過去本就強調「快速見效」,而針灸的實效性絕對不容忽視。
所以我很推薦學弟妹能從針傷科做為起點,解剖學與肌動學,絕對是針傷科的基本功;生理學也不能忽略,才能避免將痛風當成扭傷誤治的情況發生。
除了知識面,更重要的是不能完全照單全收西醫或他人的診斷。否則易導致診斷錯誤,還可能箝制醫療的思路,像「五十肩」這類被誤診的案例就非常常見。而《中醫經絡四大系統》和《解剖列車》都必須研讀,有助相輔相成、解決疑難雜症。
另外,體感訓練也非常重要,這能幫助你更敏銳地理解肌肉動作與疼痛的形成機轉。說到底,想達成這些能力,其實要讀的書很多,一刻也不能鬆懈。否則一不小心走錯,可能治了一年才發現根本搞錯方向,這不就跟當初遇到那位奇葩醫師一樣了嗎?雖說行醫路上本就會跌跌撞撞,但至少要對得起自己與患者。問問自己:「我是否已經盡力?」
▋針內合一,助患好的更快
問:您的診療方式是否和一般中醫有所不同?
答:我與一般中醫比較不同的地方,在於有點「離經叛道」。我不太喜歡過度討論形而上的學問。
正如孔子所言:「未知生,焉知死。」很多時候,中醫習慣用「氣」來解釋一切,但在我看來,許多問題其實根源於身體本體。
我常在看診或教學時說:「身體就在那裡,五臟六腑不會憑空生病,也不會懸浮在空中。」如果對解剖學或生理學不熟,就容易過度依賴「氣」來模糊地解釋問題。當然,某些疾病確實需要討論「氣」的概念,但不應成為萬用的藉口。
基於這樣的觀點,我的治療風格是針灸與內科並用。針灸可作為「帶路藥」,先排除經絡、筋膜、肌肉等層面的阻礙,使藥物更能「藥簡力專」。簡單的病症可單用針灸或中藥治療,若遇到較複雜的疾病,則建議雙管齊下。
針灸的優勢在於快速調動氣血,效果穩定,不會因藥材產地、品質等不同因素而改變。尤其在有西藥交互作用顧慮的情況下,針灸是一個很好的選擇,也不像過去想像的那樣「耗氣」。以前在癌症病房,病人一天接受兩次針灸是常態,許多患者原本擔心氣虛,結果發現針後腹脹與噁心改善,反而會主動要求加次數,甚至一天三次。
內科的特色則在於從內而外的調整,具有延續性與扶正作用。它就像「吃飯」,為身體補充能量;針灸則像「運動」,幫助能量調控。兩者搭配使用,就像短效與長效機制並行。像近期不少類風濕性關節炎患者,我會開立「溫清飲」,針灸則以督脈與「四末穴」來進補瀉,這樣的治療成效極佳,病人常常能感受到從內到外的全身放鬆。
問:那些傷病者能透過您的專業得到更完善的診治?
答:我對呼吸道、腸胃、免疫系統問題乃至全科都很擅長。
一開始,我最感興趣的是處理健身族群的問題,許多疼痛或徵招肌肉不足的狀況,都可以透過針灸進行調整,再搭配中藥治療,常常能在一週內看到明顯改善。當然,這與健身患者本身的高度自律密切相關,也因為這群人,我在朋友開設的健身房裡,進行了許多實驗與嘗試,像是頭皮針、MET(肌肉能量技術:一種徒手治療)、乾針、傳統針灸等,觀察這些技術對肌肉改善的具體成效,當時我將這些針法整合起來,也開啟了我深入運動醫學領域的契機。
至於內科領域,我則比較偏向傳統中醫的方式,依循「理、法、方、藥」的思路,以辨證論治為原則,屬於走全部都可治的類型,不偏重特定專科,因為中醫的強項本來就在於整體性,無論是用藥還是針灸,若硬要拆成獨立科別,反而容易失去整體判斷與治療的效能。
舉例來說,有些顳顎關節的疼痛,其實源頭來自於髖關節;有些頭痛,是因為胃腸脹氣引起的氣機上逆;甚至有位病人因為闊筋膜張肌與髂脛束過度緊繃,導致膝蓋出現濕疹,針灸後便獲得改善。這些交叉性的問題,其實就是中醫擅長處理的整體性病因。
問:在現今醫療環境中,自費療程與商品的銷售常常與醫療交織,您為何會堅持「患者本位」、不硬推不必要的項目?
答:我認同中醫在某些情況下確實需要自費產品,我自己門診裡也有提供。但我不贊成硬推。
我聽過一些剛出來執業的同道,一開始就主打高額自費,這確實讓我有些詫異,畢竟每位醫療人員心中應該要有一把尺,能用健保處理的,就應該用健保,除非患者有其他特別的需求。需要花時間處理、健保無法負擔的部分,自費當然合理,但不是每個病人都該被推去自費門診,不是每個人出診所都該帶走一袋即飲包,這樣的作法,其實是對醫術的一種羞辱。
我追求的醫療是:簡單、有效、方便、價位合理,我自己都不想要的東西,為什麼要推給別人?「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才是我心中理想的醫者之道。
我印象最深的一位患者,現在已經成了好朋友,他曾經因為濕疹四處求醫,吃過好幾週高額的水煎藥,也針灸過不少次,每次價格都不低,他說那時候是病急亂投醫,無論怎樣都想趕快好。後來,他在網路上看到了我的粉專,決定來試試,那一次,我給他的是 15 克的豬苓湯科學中藥,結果不到一週,濕疹就幾乎好了,他說那是他第一次覺得中醫可以這麼快有效。
像這樣的案例,其實臨床上不算少,也總是提醒著我:「賺錢要取之有道,晚上會睡不著的錢,不值得賺。」
▋好醫師應是,「執古通今,視病如親」
執古通今,是指古今中外的醫學書都應該讀,很多人誤以為中醫就是「古」,但事實上,早在《內經》裡就說過:醫學會隨著時代與環境的變化而演進,因此不能泥古不化。
視病如親,則是把病人當作自己親人一樣放在心上,如此,就會忍不住反覆思考:「他現在好一點了嗎?有沒有需要再調整?」是無法保留個的關心。
我以前在別人診所看診的時候,曾經聽過有老闆說:「慢慢治,患者才會回來,才會累積。」當下我心裡很不是滋味,也很慶幸自己後來沒有被這種思維綁住。後來我總是跟診所的學弟妹說:「拜託!如果能一次治好,就一次治好。」
因為患者能感受到醫師的心意,這種心意,也會讓病好得更快。別怕患者會因此變少,因為真正被治好的患者,他們才是醫師最好的活招牌。
▋醫師,應該誠實面對自己
我喜歡考試,因為它給我明確的答案。對或錯、一翻兩瞪眼,沒有模糊空間,這樣的態度,也影響我看書、看診、甚至看待自己。
對書:
讀一本書,我會想搞懂作者想說什麼、自己吸收了多少,然後寫出來讓別人評評理,唯有經過拆解、消化,知識才真的屬於我。
對患者:
來看診,就是要解決問題。用中醫快,我就說中醫;該用西醫,我也不避諱。我把患者當家人,有什麼就說什麼。很多技術也是這樣被「逼出來」的,像有患者堅持不想吃西藥治雄性禿,我就說:好,那來試試看中醫。結果三個月後他畢業了,頭髮真的長出來。
對自己:
題目會就是會,不會就是不會,當我從不會變成會,那個瞬間的成就感,或許就是我最喜歡當醫師的理由。
當然,也不是不近人情的那種誠實面對,但在該專業的時候,我也會堅持立場。像家屬要我催病人吃飯,但病人明明吃不下,我說不了那種違心話。因為我始終相信,面對疾病,誠實才不會後悔。
問:對於您的醫道,未來是否有進一步的規劃?
答:我目前有在開設一場針灸研討課程,不過進度非常緩慢,而且人數收得非常少4 到6 人就是上限。
畢竟既然決定開課,就應該負起責任、好好教學。我採取每月一次的上課頻率,將身體分部位進行教學,目的就是希望每一位學員都能清楚理解我針灸的邏輯與位置,而不是靠助教或他人代針。
課程結束之後也不代表學習就此結束。我會將學員加進一個討論區,在裡面會持續分享與交流臨床醫案的處理,甚至包含內科處方用藥的應用與理解。
我始終相信多培養一位能真正治病的中醫師,就是為我的老年生活多爭取一分保障。為此,我會不斷督促參與的學員認真投入,未來,我也希望能出版一本關於我針法體系的醫書,將這些年累積的經驗留給後進,讓我的努力成為學弟妹的墊腳石,也讓中醫的定位,不再僅止於「保養」,而是真正能治病、發光發熱的醫術。
照境中醫診所
王翊錞醫師
Zhao Jing Chinese Medicine Clinic
台灣大學藥學系畢
中國醫藥學院學士後中醫系畢
照境中醫診所院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