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照臨界點已至，中西醫整合是否正在成為制度性解方？褚衍強中醫師投入北護分院護理之家，在制度磨合與臨床協作之間，共構高齡照護新模式
策劃．採訪．撰寫 / 本草 OPAA 採編團隊
在台灣正式邁入超高齡社會之際，長照體系正被快速推向一個新的臨界點。
當失能、慢性病與高齡照護需求持續攀升，照護人力卻日益吃緊，「如何讓長者在機構中獲得更完整、更有品質的照護」，早已不只是政策藍圖上的願景，而是第一線每天都在面對的現實課題。
國立臺灣大學醫學院附設醫院北護分院護理之家迎來30週年之際，正式導入中醫針灸照護服務，試圖在既有西醫與護理體系之中，為長照現場開啟另一種可能。
然而，這場被外界視為「服務升級」的創新，對內部而言，卻更像是一場關於制度、專業語言與組織文化的重新協商。
中醫進入長照，首要整合的是「節奏」
「我其實一開始沒有那麼樂觀。」
回顧這項計畫的起點，護理部主任謝秀祝坦言，當中醫導入長照機構的構想被提出時，團隊最先浮現聲音並不滿是期待，更多的是，一連串合作後可能會發生的實際問題。
「家屬樂不樂見？會不會增加同仁工作負擔？行政流程會不會變得更複雜？」
這些問題，是來自第一線資深管理者最真實的判斷，畢竟，當一套新的醫療模式進入既有照護系統，首先需要被整合的，往往不是醫療技術，而是整個團隊的工作節奏。
「我們勇於接受這樣一個創新的計畫，但更重要的是，必須不斷從需求出發去討論，才能讓這個整合真正成功。」
家屬第一線觀察：改變，從「看得見的進步」開始
在制度與專業分工的討論之外，最直接的回饋，來自家屬的親身感受。一位家屬在現場分享時提到，自己的家人長期居住於護理之家，而中醫的進駐，讓照護出現了實質的改變。
「真的很謝謝北護護理之家能把中醫帶進來，這對我們幫助很大，以前要帶長輩出去治療很麻煩，現在在床邊就可以接受治療。」
他表示，她感受到的不只是多了一項服務，而是一種被理解、被細心照顧的感覺。
「每一次治療，醫師都會依照家人的狀況去調整，讓復健真的一步一步往前進。」
對家屬而言，所謂醫療，總歸是希望能讓家人少一點勞累、少一點無助；多一點進步、多一點可能，也正是這些最真實的感受，成為這套新中西合作照護模式最直接的回饋。
這樣的改變，也映照著北護分院護理之家三十年來始終堅持的理念──「以愛為起點，關懷永不嫌多」。
中西醫整合不是誰取代誰，而是如何一起做會更好
然而，當掌聲逐漸響起，另一個問題也隨之浮現：中西醫整合，究竟該如何走得更遠？
對此，本報主編本草OPAA，特別訪問長期投入中西整合長照的初蘊醫療診所院長褚衍強醫師。
從一次韓國長照機構參訪深有體悟，到真正踏入北護分院護理之家合作後，面對制度磨合、跨團隊溝通與實證建立的挑戰，他看見的，不僅是一套新的照護模式，更是台灣長照體系未來可能的另一條路。
《本報主編本草OPAA問：（以下簡稱「問」）當初您決定走進北護分院護理之家做整合照護時，您原本以為最大的挑戰是什麼？真正開始後，最大的困難又是什麼？
《初蘊中醫診所院長褚衍強答：（以 下 簡 稱「答」）》：其實一開始投入護理之家並不是刻意規劃的結果，反而有點像是「無心插柳」。
過去曾投入長照領域多年，坦白說，曾經有一段時間對長照工作感到有些疲乏。
直到去年年中，在沈瑞斌醫師帶領下，參與中醫參訪團前往韓國首爾考察長照機構，看見韓國在中西醫整合照護上的實際成果後，讓我重新燃起熱情。
我開始思考：「為什麼韓國做得到，我們卻做不到？」
當初我以為最大的挑戰會是耐心，包含與高齡住民、家屬溝通時所需要投入的時間與心力。
但執行後才發現如何讓不同背景的醫療人員，能用彼此能了解的語言建立共同照護語言與目標，遠比我原先想像的更為重要。唯有在團隊能充分溝通了解後，才能真正展現中醫的價值。
因此，真正的挑戰不只是照顧住民，而是持續跨團隊的溝通：中醫在長照現場能做什麼、可以改善什麼，以及如何與現有照護模式形成互補。
問：在與護理團隊合作的過程中，有沒有哪個時刻讓您感受到「原來彼此的工作模式真的很不一樣」？
答：我一直認為醫師與護理師本來就是站在同一陣線的夥伴，共同面對病人，也需要建立一致的溝通語言與工作模式。
在臺大醫院北護分院護理之家合作的這段期間，我對第一線護理團隊的專業印象非常深刻。或許是因為長期接受完整訓練，他們對不同科別醫師的診療習慣與臨床需求，都能快速理解並即刻進入工作狀態。這樣的專業度與執行力，也讓中西醫整合的推動過程順暢許多。
能在短時間內達到這樣的合作成果，特別要感謝臺大北護護理之家的護理長、書記、護理師及照服員的全力協助。也正因為團隊的高度配合，讓我能夠每週迅速掌握長者的狀況變化，進而提供更即時、精準的醫療判斷與治療。
問：有沒有遇過一開始不理解或抱持疑慮的人，後來因為看到住民的改變而逐漸接受？
答：其實任何組織內部，都會存在對事情不同的聲音與想法，這是非常正常的現象。
也正因如此，我特別由衷感謝詹鼎正院長。在推動整合照護的過程中，他始終以相當開放的態度，從病人與家屬的角度出發，不僅承擔了相當程度的內部壓力，也在其中扮演關鍵的溝通角色，持續與醫療體系及各專科團隊協調，成為整個合作案最重要的支持力量之一。
隨著合作逐步展開，當住民的實際改善被看見，當家屬持續回饋正向結果後，許多原本持保留或疑慮態度的同仁，也開始重新理解中醫在整體照護中的角色與可能性。
這樣的轉變，並不是透過辯論或說服達成，而是透過一個又一個臨床成果與病人實際受益所累積起來的信任。
問：如果三年後再回頭看，您希望北護分院護理之家在中西醫整合上走到什麼程度？
答：對我而言，目前的合作只是起點，而不是終點。
我期待三年後，中西醫整合在臺大護理之家不再只是特定計畫或試辦模式，而是能夠自然融入日常照護流程之中，成為常態性的照護選項之一。
更進一步來說，如果未來能逐步擴展到更多護理機構，讓中西醫整合不只存在於單一場域，而是成為全國長照體系中的一環，那就代表這件事已經不只是理念，而是真正被制度化、被實踐的照護模式。
問：目前，您認為現階段最需要突破的下一步是什麼？
答：目前中醫在長照服務中最需要突破的關鍵，在於建立更具科學性與系統性的實證基礎。
因此，現階段最重要的一步，是強化跨科別合作，推動共同研究計畫與臨床成果發表。透過實證醫學的方法，不僅能累積中西醫整合的研究證據，也能提升臨床可驗證性與可被理解的程度。
當更多醫療人員能夠清楚掌握中醫的治療原理、適應症範圍與臨床效益，自然能在適當時機進行轉介或共同照護，進一步形成更成熟的整合醫療模式。
長遠來看，唯有持續累積證據、建立共識與標準化合作流程，中西醫整合才能真正穩健發展，並擴展至更完整的長照與全人照護體系。
問：如果今天護理同仁、其他醫療人員正在閱讀這篇文章，您最想對他們說什麼？
答：我想對護理同仁及所有醫療夥伴說，也許過去您對中醫並不熟悉，甚至曾經有一些疑慮。
但今日的中醫早已朝向科學化、標準化與實證化發展，與過去大眾的印象已有很大的不同。
我始終相信，醫療沒有誰取代誰，而是彼此互補、共同合作。誠摯期待能與各專業醫療團隊攜手，以病人為中心，發揮各自的專長與優勢，建立互相理解、彼此信任的照護模式，為每一位病人提供更完整、更優質的醫療照護。
唯有跨領域合作，才能真正實現全人照護，讓病人獲得最大的福祉，因為：「中西醫整合不是兩種醫療的結合，而是以長者需求為核心，讓照護擁有更多可能。」
從延長壽命到延長健康餘命 中西醫整合正開啟高齡照護新可能
對此，長期致力推廣功能醫學、預防醫學、整合醫學及營養治療，並促成此次中西醫整合照護合作的懷思健康股份有限公司執行長馬羽儀表示，自己長年在醫療與照護現場中，看見許多尚未被滿足（Unmet Needs）的需求，而這些問題往往已超出單一醫療模式所能完整回應的範疇。
她坦言，認識褚衍強醫師後，完全顛覆了自己過去對中醫的既有印象。從藥理交互作用、神經解剖到循證醫學，褚醫師都能以西醫熟悉的語言進行深入討論，也讓她更加相信，跨領域合作將是未來醫療照護的重要方向。
馬羽儀認為，中西醫整合不應只是將兩種醫療「放在一起」，而是以病人為中心，結合西醫在急性治療與精準診斷上的優勢，以及中醫在慢性病管理、功能維持與全人照護上的長處，提供更完整且具連續性的照護模式。
她指出，中醫所強調的「整體觀」與「治未病」，其實與近年備受重視的功能醫學理念不謀而合，兩者都不僅關注疾病本身，更重視飲食、睡眠、壓力與生活型態等健康根源。因此，中西醫整合的核心，是讓醫療從「疾病導向」走向「健康導向」。
面對超高齡社會，她期待未來能建立由醫師、護理師、治療師、營養師、心理師、照服員及家庭照顧者共同參與的跨專業照護團隊，讓長者無論在社區、居家或機構中，都能獲得更完整且具連續性的照護。
她最後表示，中西醫整合的最終目標，不是讓中醫或西醫成為主角，而是讓病人成為最大的受益者。
「當醫療能從治病走向治人，從延長壽命走向延長健康餘命，醫療與長照才能真正幫助每一位長者保有功能、自主與尊嚴，實現健康老化與有品質的幸福晚年。」
